离开了平台的流量和基金会的资助,资源从哪里来?
陕西纯山教育基金会(下文简称“纯山”)走了一条独特的路。这家扎根西部的“小而美”机构,没有庞大的团队,没有明星项目的光环,却在风浪中保持了稳定的节奏——不盲目追风口、不强行扩规模,深耕本地资源,稳稳走过了20年。
今日分享对纯山秘书长廖瑾的访谈。她的职业生涯从证券业起步,后进入国际公益机构,最终扎根纯山。跨界的经历让她对“资源”二字有着独特的体感:她见过大机构的科层化困境,也深知本地社群那种“抬头不见低头见”的信任力量。在她看来,撬动本地资源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,而是中小机构实现长久发展的底盘。
问:纯山从2006年成立之初就坚持深耕本地资源,后来拿到公募资质、开通全国线上筹款渠道,也始终没弱化本地布局。当初为什么确定“本地资源做底盘”这条核心策略?
基金会成立之初,理事会一起讨论过:我们希望这是一家小而美的基金会,像街角的百年老店,是那种有很多老朋友常来坐坐的咖啡馆。
我以前在国际组织工作,感受过大机构的工作模式——有很多行政性工作要完成,然而对资金量有限、资源有限的组织来说,如果一定要变成科层化大机构,中间势必是要牺牲一些东西的。
我们最初做大学生资助、乡村图书馆,其实都是在做资源补充的工作。后来我们觉得,不应该只给钱,应该去做“人的服务”。比如大学生的工作,我们当时是全国唯一提出“乡村大学生在城市上大学,有一年适应期”问题的机构,致力于帮助他们解决这一年的适应难题。
这种工作有个性化服务的成分。如果一定要把它标准化,就要在个性化和服务规模之间做平衡。我们的选择一贯是:服务质量优先,而不是服务规模优先。而要服务得精准、质量好,就更需要调动本地资源,本地人的参与很重要。
问:为什么服务质量与本地参与相关?
这个群体不是说线上找不着,而是线下有地利之便,他们可以近距离接触和参与项目的各个环节,与机构的伴随性和黏性比较强。
当然,这里面也有我们主动选择“小而美”的原因,尽管我们也希望线上募捐能一呼百应,但我们自己分析,纯山的业务从项目设计到传播都没有倾向于服务更多人群,所以很难吸引到大量的资金。
问:从你的实操经验来看,过度依赖外部线上资源、缺少本地资源的基本盘,有什么风险?
我认为,资金总额不能占原有盘子的过高比例,超过就会变成“资源导向”,冲击组织管理和整体发展策略。
另外,线上筹款平台不给你开放后台,对我们来说,这种筹款没办法与捐赠人建立关系,反观本地企业和本地社群,有很强的人和人之间关系。我们不希望因为开展线上筹款导致与线下社群和企业失联。
这几年的线上筹款,不少伙伴碰到很大危机,我们却没有太大损失,原因在于,我们的本地社群和企业工作策略没改变,还有一些缓冲空间。
问:纯山是否有固定的较大额度捐方?在争取资源上做了哪些工作?
总体来看,筹集物资、资源置换相对容易,募集资金更难。另外,线上募集比线下更容易一些,线下活动的成本高。
西安有不少大企业,但是他们的总部都不在本地,大企业、外企的决策权一般都在北上广深,本地分公司做不了大额捐赠的决定。我们跟企业合作,比较多的方式是资源置换。
我们现在做的工作包括线上众筹,项目筹款以及通过活动链接本地个人、企业资源,希望营造一种公益氛围。线下的活动和线下企业劝募,筹集到的资金较少,更多是从共建价值的角度达成合作。
问:很多机构筹款和项目是两套独立工作,筹款活动与项目运作分割。纯山是这样的吗?
但我们这些年,除了申请式项目,还做了鞋盒礼物、童书加油站、乡村图书馆里的教师培养,这些项目里,我们发现要有“共建”意识,也就是说,利益相关方共建,而不是把捐赠和受捐割裂开。很多时候,捐赠和受捐是一体两面。
我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也有一些反思。我们最早做大学生资助和教师培训时,志愿者里有人反对:“怎么可以向我们帮助的群体收钱?”
我现在的看法是,如果你把帮助的对象完全看成没有能力、只等着别人帮助的,那是对人家的一种矮化。事实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系网络和影响力空间。
有一个儿童绘本叫《石头汤》,故事里,大家都往大锅里放一点东西,最后熬出一锅汤。我们原来资助的大学生,毕业以后就成为我们的志愿者了。我们支持过的乡村教师,每月捐10元,也成了我们的捐赠者。捐赠人可以成为志愿者,受助人也能成为捐赠者。
人本身是流动的。做很多跟人相关、跟关系相关的工作,就很难把一群人界定为“资助人”、另一群是“志愿者”、再一群是“受助对象”。这种区分可能源自公益人自身的局限,不一定是服务对象的局限。
问:纯山的不少项目都天然适配本地市民、商家、学校参与。比如,市民组装鞋盒物资赠予乡村儿童的“鞋盒礼物”项目,你们在参与感和体验感方面设计了哪些内容?
所以鞋盒礼物的参与前端很长:怎么整理、怎么准备、怎么包装盒子、到了机构以后怎么质检——每一份礼物质检完要贴质检标,质检标做成儿童友好的小logo。送礼物的环节也全部由志愿者完成,有一套规则流程和公益伦理:什么是可以做的,什么是绝对不允许的。
每个孩子拿到礼物后要写一份“回向卡”,寄给资助人。我们不叫感谢卡,因为这是礼物的交换:你给了人家礼物,人家给了一张卡片,不需要感谢。
志愿者可以参与全部过程,带来的影响是:我们现在的资助人几乎全都是参与过鞋盒礼物的。“铁杆资助人”不一定都是月捐人,但都是通过鞋盒礼物了解我们的,黏度非常深。
问:纯山项目稳定运营多年。维系本地公众、企业长期参与,主要依靠哪些长效运营手段?
纯粹搞志愿者或捐赠人联谊活动是没价值的,捐赠人也不愿意来,不希望我们把钱花在让他们联谊上面。
我们用各种各样的活动,比如童书加油站新站点开业,创造大家见面和交流的机会,志愿者借此见面沟通,大家一起创建“这地方我们可以干点啥”。
因此,本地化活动的好处是有物理空间,可以把线上的弱链接变成线下的强链接,加深关系。
而且我们发现一个利好:城市居民公共空间不少,公共社交机会却非常少。以一个公益组织的活动为节点,让对社会有关心、有情怀的人见面,这是很多像我这样的中年人们特别愿意参与的事,他们也愿意带着孩子一起来。
这好像变成了城市公共文化生活的一部分。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?我觉得大概是2024-2025年之后,之前我们没太意识到这一点。有一段时间,保险公司、银行都在搞各种活动,周末活动挺多,但到现在,商业机构搞的活动大家去腻了,反倒是基于本地价值共同体的线下活动,最近一两年挺受青睐。中年人好像突然没有这种社交的场域了。西安是“碳水之都”,哪怕大家一块吃碗面,都很开心。
问:从纯山经验来看,资源有限、团队规模小的县域组织、地方小型公益机构,如何撬动本地资源?
怎么做?其实很难给到特别好的经验,包括我们自己,也还不满意、还在努力。从我的观察看,要从一个MVP(最小可行性)开始,先建立一个比较小的“价值共同体”。
我们的经验是,先从同事、身边朋友、家人开始。机构创始人或秘书长有个首当其冲的责任:身边价值认同的朋友、家人,就是你最早的同心圆,也是成本最低、信任度最高的起点。然后,一方面维护现有圈层,一方面扩展更大圈层。
可以跟一些本地小商家、常客商家合作,我发现,他们不一定有广告和宣传的诉求,反而更愿意表达“我是有善意的”,而且这种诉求较普遍。
街边的面包店、小咖啡馆、社区店,跟他们合作的门槛非常低。他们需要的是向社区表达“我是有善意的、有人情味的机构”,我们没有放募捐箱,但在店里放一个机构介绍的水牌。这种合作的沟通成本很低,不需要像跟大企业沟通那样实现品牌宣传策略,不需要制定一揽子计划。
社区小店虽然小,却会提升公益组织在本地居民中的曝光率,能有效降低信任成本。比如,我们的一些资助人、月捐人,最初捐赠时说“好像在哪都见过你们”,他们的孩子可能在学校参加过“鞋盒礼物”项目,或者他们在小卖部见过我们的海报。
这种方式尤其适用于县域组织。县域是“抬头不见低头见”的社会,人际网络天然存在,县域的志愿者组织,除了做公益代表一种善良的象征,更是要“一起干个啥”,比如一起救灾、一起发物资,而这种联合行动会让他们更有凝聚力。
这种凝聚力比机构与资助人之间的一对一关系要强。我们经常说要构建“三角形关系”:如果机构是A,资助人是B,我们要努力构建B和B之间的关系,不是只构建A和B的关系。要不然很不稳定。
但说老实话,我现在看到的很多县级组织不是这么干的,背后其实是底层理念没有转变。很多小微组织习惯向大组织、大基金会筹款,说实话,写个项目书去筹款,无论是否获得资助,确实比盘活本地资源更容易。
盘活本地资源是一件特别慢的事情,要靠时间,要下慢功夫、笨功夫,但会比较长久。
还有些组织觉得“我们这个地方都很穷,没有本地资源”,我不认同。如果你提供的服务真是刚需,服务对象也会乐意购买。需要问自己的是:为什么人家不购买?对方是你的服务对象,帮你转发一下信息都不太可能吗?他们如果认同你的价值观和工作成效,为什么不成为你的一份子?
问:近几年整体捐赠环境收缩,线上筹款不确定性增加,纯山有哪些针对性调整,效果如何?
前几年的特殊环境下,我们都有无力感,比如线上的大筹款、做大项目,周期太长又经常受挫,整个团队都会有点丧。如何应对这个问题?我认为,重要的是增加“小环境”里能快速见到积极效应的事,不光对团队,对服务对象都能形成正向循环。
去年一整年,我们动员全团队都去做“街展”(在街头与公众交流公益项目、劝募)。一开始,大家不理解,有同事说:“一个小时啥也没筹到,就算筹到了,也就一点点钱。”
但这件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,你每做一次街展就有一次数据,可以根据数据修改话术,下次就能有更多商家、居民愿意合作,在这个过程中,参与者会有非常明显的变化。
我们有一位做筹款的小伙伴,原来迷恋线上筹款,后来参与街展活动后,迷恋上了这种线下地推的方式——今天完成20人捐赠的筹款目标,就有今天的收获,这种积极反馈是很直接的,和线上筹款带来的感觉很不一样。可控环境下带来的积极反馈很给人鼓励。
社区公益方面,我们正在将业务从乡村向城市转移。童书加油站就是把公益跟城市社区场景融合在一起的项目,我们在社区找合作单位(店面、公共空间、儿童服务点等),把公益放在里头,会产生很多新的可能性。今年,我们还专门招聘了一个小伙伴,以童书加油站项目为核心,做社区公益,开展了不少线下活动。
问:我记得你提过“受助人受扰最小化”的理念,但是企业、捐赠人常常会提出走访乡村学校、拍照、举办大型捐赠仪式等需求。会不会有冲突?
一开始,我们朴素地觉得,不应该把孩子作为“成人play”的一环。后来,理念越来越清晰,形成了一个专门的机构公共文本《纯山价值观底线和公益伦理》,所有同事都要学习。这个文本包括“受助人受扰最小化”的理念,它有两个最核心的点:尊重、以人为本。
举个例子:鞋盒礼物这个项目,我们从不允许16岁以下的孩子参加。事实上,“我要带着孩子去送礼物”是不少家庭的刚需,如果允许,它就会变成“家庭带孩子体验挫折和乡村教育”的活动了,与我们想传递的价值观不一致。所以,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有允许过,这肯定会让我们损失一些资助人和参与者。
我们跟企业谈合作的时候,会明确表示不能在学校里搞仪式,不允许摆拍,不允许长枪短炮对孩子。所有到服务点(乡村学校等)去的人,都是志愿者,都要学习《探访承诺书》。承诺书里有10条内容,概括起来,就是“什么可以、什么不可以、哪些绝对不可以”。
比如,“儿童在一起双成人原则”意味着志愿者不能单独跟孩子在一起。同时,志愿者不能给孩子轻易承诺。以前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事:志愿者觉得孩子可怜或学校需要帮助,就表示“你上大学我都管你的”“我想办法帮你修房子”,这种空口承诺,后续会导致很多纠纷。
前年,我们与一家知名大企业合作,他们有品牌宣传需要,原本,他们希望捐赠后去学校办一个仪式,总裁讲话、跟全校学生合影、带着无人机和摄像机去拍。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沟通,最后成功劝说他们把去学校的人减半,企业员工们穿着玩偶服和孩子互动,让行政化的安排变成了儿童化的活动。
最后,他们也拍了视频、剪了片子,内部反馈特别好,企业员工对项目有了实感,有了与孩子互动的真实感受,也感受到了志愿服务的快乐。通过这个活动,他们认同了我们的专业性。
我们后来也琢磨:公益组织的专业性到底体现在哪?我觉得就是能更多看到受助群体的不容易。在保护他们的视角下,与更多利益相关方对话,这是一个相互教育的过程。最大的专业性就在于公益伦理。
问:对公益伦理的坚持,如何获得更多利益相关方比如政府部门的认可?
我们坚守专业性,积极沟通,政府官员反而更认同我们这家组织,他们认为我们的组织很廉洁。
问:未来,纯山的在地资源生态,还能和社区治理、县域教育体系产生哪些更深的联动?
核心在于,我们努力推动一种本地力量形成有内在驱动力的生态圈。不管是社区还是乡村,它不长久依赖于公共资源的持续性投入,而是变成一种新的生态、一种生活方式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